①接近水面的时候，天鹅翅膀停止了扇动，摆出翱翔的姿态，两只脚快速踩水，激起一片水花。而后，踩水的速度渐渐放缓。慢慢收拢翅膀。长颈微微弯曲、轻轻往后仰、形成优雅的弧度，------嗯，是优雅，这个词仿佛就是专门为它们打造的。【甲】天空晴朗，阳光融在水中的一缕缕碎金，随着它们荡起的小涟漪一层层往外扩散，在涟漪消失的地方、白云在水中游弋。没错，它们就是那白色的云朵，从天空降落。

②河滩一片寂静。天鹅嘎咕嘎咕的叫声，翅膀的噗啦噗啦声，脚蹼划水的哗啦哗啦声和水流的声音融为一体。老马屏住呼吸，久久不敢按下快门，他担心按下快门的咔嚓声会摧毁什么......他的眼睛在单反照相机的取景框前越睁越大，盯着从天而降的三只大鸟，心里暗暗呼喊：天哪，是天鹅！

③这是老马第一次在安达其哈村的黄河湿地看见天鹅。安达其哈村是化隆县群科镇下辖的村庄，就在黄河岸边，是老马的家乡。老马是我的摄影老师，在群科镇开了一家照相馆。老马的照相馆里有一张地图，竟然是全球候鸟迁徙路线图，布满五颜六色的箭头，像军事作战图。第一次踏进照相馆，我就被这张图震撼了。身板瘦小的老马站在地图前，精神抖擞，像个将军在指点江山。

④老马在化隆的摄影界赫赫有名。照相馆生意清淡的时候，他背着照相机到处去找鸟儿，鸟儿飞翔的姿态是老马心里最美的风景。他蹲守在鸟巢附近，有时一个人，有时和几个摄友结伴，穿着迷彩衣，带着柳枝帽，伪装得像一株植物，举着长焦镜头对准鸟巢，极有耐心，任凭蚊虫叮咬也一动不动。老马向老婆韩爱梅讲述拍鸟情景的时候，她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哼声："如果你只是把鸟儿当作被拍摄的对象，那你就不是真正爱它。"老马听了她的话，愣怔了一下。

⑤老马把长焦镜头对准安达其哈村河湾的一只天鹅，细细端详一番后，在微信群里发布了一条消息：化隆也有大天鹅啦。消息后面跟了一串哈哈笑的表情包，紧接着老马又发了几张大天鹅的照片。戏水、觅食的画面，配着下午五点钟的光线，配着清清的黄河水以及远处隐隐约约的群山，美极了。然后，他微眯着眼，望向黄河对岸海拔四千多米的拉脊山。他猜想，大天鹅是从拉脊山那边飞来的。

⑥老马对天鹅不陌生，源于他多次去三门峡拍摄天鹅。黄河之畔的三门峡号称天鹅之域，是我国境内最大的大天鹅越冬之地。人们都说大天鹅是从西伯利亚飞来的，那个遥远之地距此地直线距离五千多公里呀，老马因此对这些大鸟充满怜惜和钦佩。

⑦那天的安达其哈村，高原的天空更蓝，树叶因阳光的慷慨也更加金黄，只是天鹅的数量太少，仅仅三只。他想，若是河湾有一百只天鹅的话，唉，那该多么好啊，那么这个河湾就能叫"天鹅湾"了。这么想着时，老马就看见了负责巡查的河长小李。因为天鹅的缘故，老马心里有些感动。天鹅这高傲而倔强的鸟，对环境的要求近乎苛刻，空气、水、光照、食物，哪一样不合格，都不能挽留它们。它们能飞落到此，说明化隆的环境越未越好，这的确是小李们的功劳。

⑧老马把化隆飞来三只过冬天鹅的讯息告诉了他那些五湖四海的摄友们，尤共是天鹅之域三门峡的摄友们。他知道在三门峡人眼里，区区三只天鹅简直是不足挂齿，可老马心里还是稀罕着自家门口的天鹅。化隆的天鹅是高原的天鹅，是最勇敢的天鹅。他要邀请他们来化隆拍天鹅，他甚至开始盘算怎么在他的照相馆里呼朋唤友、品评照片了。老马就是这么个人，老大不小了却像年轻人似的容易激动。

⑨老马在安达其哈村的黄河湿地第一次看见三只天鹅的那一天是2016年11月上旬的某日。仅仅三只天鹅，却能把化隆人的心折腾得一惊一乍。安达其哈村的河湾里看不见它们时，有人说它们飞走了，去更南的地方过冬了，人们便长吁短叹；忽而，它们又飞回来了，不过是去绿头鸭家串了个门而已，人们就又欢声笑语了。

⑩老马在天鹅季除了每天去看望家门口的三只天鹅外，也收看一档三门峡电视台关于天鹅的节目。有一天，摄影记者的镜头聚焦三门峡黄河湿地公园。编号分别是B166、B167的两只环志^

①^天鹅，今年冬天没有在三门峡出现。它们已经连续出现五年了，从未失约。可是今年，至今还没有人看见过它们。主持人呼吁热心市民寻找这两只天鹅，老马的心立刻被揪成了一团："不行，我要去趟三门峡，我要加入寻找这两只天鹅的行列中。"老马收拾行李，订火车票，仿佛是去寻找他失踪的孩子。

⑪半个月后，B166终于出现了，整整迟到了一个月。无数人悬着的心又被悬得更高，B167呢?它在哪里?它们在迁徙的途中遇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老马回到化隆就病了，康复以后，话少了许多，也很少在摄影群吹牛了。

⑫2017年冬天，安达其哈村陆陆续续来了22只天鹅。老马认不出第一次看见的那三只天鹅了，可老马相信它们就在其中。2020年的近百只天鹅中竟然有两只火烈鸟，粉红色的身体在一片雪白中怎么也藏不住，那一定是迷途的鸟儿啊，迷途的鸟儿最让老马揪心，就像当年的B166、B167。好在火烈鸟在安达其哈村安然过完了冬天，春暖花开时飞走了。2021年12月，一只颈环是1T83的环志大天鹅出现在化隆公伯峡库区水面，是几年前老马在青海湖拍过的那只天鹅！在化隆公伯峡见到IT83，老马突然想流眼泪，他特别想对1T83说："哦，你来了。"他感谢为天鹅佩戴环志的研究者们，让他在万千只天鹅中认出它，如同于万千人中认出一个人。2022年的冬天，整整来了202只天鹅呀。也是在这个冬天，老马的算术能力严重下降，他竟然对韩爱梅说，化隆的202只天鹉比别处的两千只都要多。韩爱梅轻轻一笑，点点头说："是，是......"

⑬这年冬天，老马的照相馆生意格外好，结婚宴、满月宴、老人寿宴一场接着一场，老马忙得满场飞，但他依然在每天清晨去看天鹅。他已经不怎么拍摄天鹅了，去看天鹅时也很少带照相机，只是默默地望那么一会儿，听听它们吹奏的小号声，寻常如同看望家人。也不怎么去数数了，数不过来了。

⑭2023年春天，安达其哈村的天鹅们即将远行，它们在水面上起起落落，一排排飞起，盘旋一圈，又落下，启程前它们要练习练习歇了几个月的翅膀。老马那些天放下照相馆的生意，整天待在河湾。他想送送天鹅，既然无法把握它们到来的时间，那么就亲眼看着它们离开吧。他望向天空，望向一排排"人"宇形或是"一"宇形的天鹅队伍，在心里展开他的全球候鸟迁徙路线图。天鹅们将飞越阴山山脉，飞越蒙古的戈壁、荒漠，抵达贝加尔湖，或者更远的勒拿河，在那里完成天鹅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繁殖、哺育。

⑮那些天，安达其哈村的杏花开了。【乙】粉白粉白的，一片片绽放，格外稠密，如云霞降落河谷，像是故意来与天鹅相遇的。但天鹅不会接受这盛大的挽留，它们不推迟行程，依然坚定地向北、向北飞翔，天空响过一阵阵嘎咕嘎咕的小号声，身影与声音渐渐远去。

⑯老马站在安达其哈村的河滩，望着远去的天鹅，又望望河畔怒放的杏花，他调整情绪，让自己平静。季节更迭，万物有序，天鹅飞走了，杏花也会凋谢。不遣憾、不挽留、不忧伤，或许才是正确的心态。

⑰河滩空了，也寂静了。天空晴朗，阳光普照，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谁到来，也没有谁离开。 （取材于贾志红的同名文章） 注：

①〔环志〕戴在候鸟身上的金属或塑料环形标志，上面刻有国名、单位、编码等标记、用作研究候鸟迁徙规律的依据。